正文 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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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罗俊预料的那样,岩中镇果然是藏身的绝佳场所,它原本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山村,几年前被勘测出来这里有丰富的铁矿资源,一时吸引了不少采矿者前来淘金。

本镇胆大的年轻人也不甘示弱,四处筹钱,搞上一张开矿证后就能圈地开采。这两年铁矿开采更是升温厉害,外来人口占到整个小镇的三分之一之多。过多的人口涌入带动了小镇的服务行业,交通也在当地政府的修修补补下处于半发达状态,但整体设施和管理还是相对混乱。镇上主要的流动人员有在矿山打工的劳动力、有谈生意的商客,还有形色各异的皮条客以及混黑道收保护费的地痞无赖。而罗俊看中的恰恰就是此地的“混乱”。只有混迹于如此复杂的群体里,才不至于招人耳目。

一晃,他们在这小镇上已经呆了两周,海棠毕竟年轻,一旦安顿下来,悉心调养,身体便恢复得很快,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红润的血色。

这一切都得归功于罗俊。

从前的罗俊在海棠眼里,不仅带着神秘光环,也是个倨傲之人,总是独来独往,轻易不与人交流。然而,如今的他,在海棠面前,竟然把姿态放到最低,象呵护珍宝那样对她关怀备至。

傍晚,看着他在灯下尽心尽力为自己洗濯伤口、敷药,那张棱角分明的英俊面庞上满是专注与关切,海棠的心总会在不期然间变得非常柔软,她不得不强迫自己转过脸去,不再看他。

她对他,依旧是若即若离的态度。

罗俊对她很好,只要是她想到的,他总能替她办到。若是换在从前,海棠也许会成为世上最幸福的女孩,可是现在,她无法坦然接受,她的心里,横亘着倒下去的两具尸体,以及罗俊当时那冷到令人发抖的神情。

夜半,她常常被突如其来的噩梦惊醒,而他总是会在最快的时间里扭开电灯开关,跃上她的床,用他的怀抱将她整个儿包揽住,直至她完全平静下来。

只是,躺在他的怀里,即使再温暖,海棠也有种无法摆脱的罪恶感,这种感觉无时无刻不在困扰着她。极端时,她甚至会有这样的念头,早知今日的痛苦,当初还不如让他一枪给崩了的痛快。

如此一想,她便在他怀里打了个冷颤。

罗俊感觉到了,遂把她搂得更紧,柔声宽慰,“没事!一个梦而已!都过去了。”

可是海棠知道,噩梦没有过去,也许这辈子都过不去了。

天气晴朗的时候,罗俊会带她四处走走,作适度的运动,每当此时,海棠的心情也会随之舒畅不少,不再有胡思乱想的机会,时不时展颜微笑,话也在不知不觉中多了起来。

于是,只要条件许可,罗俊总是很勤快地带她出门。

这天早上醒来,窗外又是一个明媚的好天。

洗漱过后,罗俊便带海棠出去吃早点,旅店旁边就有家早点铺子,这里虽然不紧靠矿区,但是四周有好几家旅店,人流密集,生意相当不错。看铺子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姓白,为人憨厚热忱,也很喜欢这对从异乡来的青年男女,“一看你们就是有文化的人,不吵吵,不像我们这儿的娃仔,风风火火的。”

白大爷做的肉包子特别好吃,一个早上能卖掉上百个,不过他总是替罗俊跟海棠留着几个,知道甭管多晚,他们都会来光顾自己的小铺子。

没想到今天这俩人来这么早,白大爷一见,立刻眉开眼笑地把他们迎进简陋的用塑料篷布搭建出来的店堂内,陆大娘正使劲擦着桌子,冲他们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

“老规矩,稀饭和包子?”

罗俊笑着点头。

“白大爷,生意不错。”罗俊一边瞧着他忙活一边搭讪。

“托大伙儿的福,还行。我呀,没儿没女,老两口全靠这铺子了,指望不高,能养老就成。”

说话间,稀饭跟包子已经利索地端上桌来,白大爷笑眯眯地瞅着罗俊问:“一会儿还去矿上?”

这半个月来罗俊始终是以一个潜在的投资者身份在岩中镇存在的,一如百分之九十来此地的外乡客那样,去四处的矿井考察,找有勘测经验的人相地,甚至看风水,忙得兴兴头头。当然,他绝不会真的参与到最后的采矿中去,不过是找个由头来遮掩身份,跟此地的人慢慢磨着,一等海棠的伤势痊愈就立刻走人。

“今天休息。”罗俊笑着回答,“对了,大爷,这附近除了山,还有什么别的风景没有?整天听挖掘机的噪音,耳朵都快生老茧了。”

“要说咱们这儿没发现矿石之前那风景还真是有的,不过现在么……”白大爷蹙着眉想了想,抓着抹布的右手有力地在空中一劈,“这样,你往西走,大概两公里路,那里有个大湖村挺不错的,可以去看看。而且游人也不多,安静。”

他介绍的这个地方甚合罗俊心意,用商量的目光看向海棠,“想去么?”

海棠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罗俊道了谢。早点过后,他放了两张十元的钱在桌子上,拉着海棠离开了。

他付早点的钱从来都不按照白大爷的价目表,总是多给,还拒不接受找钱,白大爷推托了几次便不再跟他争执,因而对罗俊他们就更殷勤了。

按着白大爷的指点,两人一路向西踱步过去。因为走的小道,沿途风光不错,幽静的树林里,时而有鸟啼声此起彼伏。

他们走的这条小径不是交通要道,修得有些险峻,一路上,罗俊都牵着海棠的手,生怕她有什么闪失。一开始,海棠本能地想拒绝,但罗俊拽得很紧,她也就没有坚持。其实,她也明白自己的别扭很无谓,罗俊给她处理伤口时,连她最隐秘的地方都不小心见识过,她的刻意疏离并非真的源于“男女”之别,而是来自于心里的抵触。

默默走了一段,罗俊突然笑着对她说:“这地方让我想起从前在雇佣兵团时呆过的丛林。”

“雇佣兵团?”海棠怔住,第一次听到这个名称。

“就是一些有钱的军火商或退役军人开的私人军事公司。”罗俊耐心地给她解释。

海棠很好奇,她对罗俊的过去知之甚少,没想到他今天会突然提起。

“你,怎么会想到去参加这样的军队?”她问,心里隐约意识到,罗俊之所以成为现在的罗俊,一定与这段过往密不可分。

“他们招募的条件低,不管你从前是干什么的,只要肯吃苦,不怕死,一旦通过考核,就能成为其中一员。”他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又幽然补充了一句,“在那里挣到的钱比在别处拼十年都比不上。”

“……你很缺钱?”海棠琢磨着他话里的涵义,喃喃问道。

罗俊不自禁地笑了笑,没有立刻作答,前面有个三岔口,左手是一片竹林,干净清爽。

“累吗?要不要在那边先休息一下?”他指着一块硕大的岩石问海棠。

“好。”走了好一会儿了,海棠的确有些气喘。

“雇佣兵……具体是做什么的?”海棠的好奇心一旦被勾上来,就非要弄明白了才罢休。

罗俊静默了一会儿,缓缓地说:“什么都干,给人押镖、绑架、暗杀,最主要的还是帮人打仗,总之,只要有人肯出钱,就替他卖命。”

海棠只觉得一阵冷风从身上穿过,容颜勃然变色。

罗俊见她不语,扭头瞥了她一眼,扯了扯嘴角,“怎么,吓着你了?”

她的确是被吓着了,但联想到那晚的场景,又觉得没什么可意外的,定了定神,她用僵硬的语气又问:“你做这些事,你的家人没意见吗?”

“家人?”罗俊生涩地重复这两个字眼,苦笑着摇头,“我已经没有亲人了。”

海棠吃惊地望向他,她眼里一瞬涌起的怜悯令他忽然有了倾诉的欲望。

“我十二岁时跟父母移民到美国,他们在唐人街开了家小餐馆,生意不好不坏,但足够一家人开销……我的父母都是本分的老实人,没什么野心,最大的愿望就是我能好好读书,将来找份有面子的工作,娶妻生子。不过这个愿望没多久就被打碎了。”他的声音异常沙哑。

“我十五岁那年,一伙歹徒闯进餐馆抢劫,把我的父母都枪杀了……当时我在学校,回到家才发现,自己已经一无所有了。”

海棠心头震颤,没有想到他竟会有如此惨烈的身世。

也许是时间的作用,罗俊将这个尘封在心底的伤痛说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以前那种尖锐的刺痛感了,也或者,这些年来他见到了太多的杀戮和死亡,以至于真的麻木了。

“我在美国一个亲人都没有,自从父母离开后,日子过得十分凄惨,学是没法上了,只能靠偷偷打些零工来维持生计。有时候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饿上两三天也是常有的事。”

那段日子对他来说实在太痛苦,没钱的日子里,他又不好意思乞讨,只能去餐馆的垃圾桶边觅食吃。他成天混迹在哈林区的贫民窟一带,风餐露宿。他还清晰地记得,为了争夺一个发霉的面包他疯跑了整条街,最终还是难逃被围殴的厄运,在最昏天黑地的晕眩中,他握着面包的手都没有过片刻放松……

当他缓慢诉说这遥远的记忆时,赫然发现自己竟然把那段痛苦的经历记得如此清楚,仿佛是用刀刻在了脑子里,再多的辉煌也无法将它们掩盖。

黯然欷歔中,有只温热柔软的手游入他的掌心,缓缓张开,与他的手掌交缠在一起。

罗俊一震,猝然回头,撞上海棠温柔的目光,刹那间,心头的阴骘被撕裂得粉碎,幻化成点点飞絮,和着清风悠扬飞舞……

他再也不愿意回忆起那些挨饿的没有一点光明的日子,深吸了一口气,“十九岁那年,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被介绍去了G国雇佣军的外籍兵团。那儿虽然辛苦,可有一点我很喜欢,只要你够勤奋,就能得到你想到的东西。”

掌心的温度骤降,但海棠没有抽回手,“是钱吗?”

罗俊没有否认,“对,很多钱。”

“为了钱,杀人也……无所谓吗?”她的声音有点儿冷,传递出她内心的寒凉。

“参加兵团的人都是靠杀人吃饭的,没的选,一旦进入角色,你不杀人,就会被杀。”罗俊说着,幽深的目光中反射出一丝淡漠的凛然。

海棠久久说不出话来。她无法评判别人的人生,就连她自己,曾经生活在和风旭日里,不也因为命运陡转,沦落得如此狼狈?!

罗俊忽又认真地看她,语气格外郑重,“不过的确,认识你之前,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东西就是钱。”

海棠的嗓子眼里象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她能轻易猜出这句话的潜台词,可不知为什么,她很怕他说出来,她会不知道怎样应对。

“后来为什么又不干了呢?”她仓促地转移话题。

他转过脸去,目光穿过竹林,延伸向看不清楚的尽头,“我在兵团呆了四年,接过很多任务,也都挺顺利……直到最后那场战役。”

他幽然的语气里有某种不寻常,海棠不禁用心聆听。

“我们受命去围剿一场突发的政变,雇主是个不起眼的小国,当局的隔三岔五换人,搞得政局动荡不安,最后一部分军人策动了哗变。我们领队一向嚣张惯了,接到出行命令时,根本没把那些人放在眼里。结果最后中了圈套,被反围剿了,全军覆没……”

海棠一边听,一边不知不觉又拽紧了他的手,“但是你逃出来了!”

罗俊点头,“这得感谢我在兵团结识的一位搭档,他叫汉斯,是个泰国人,不太爱说话,但心眼不坏,我们在一起做过几次任务,完成得很出色,慢慢就熟了。他也是孤儿,我们没事就混在一起,相互照应,到后来,只要有双人任务,总是他跟我搭档,因为我们配合默契。在那种地方,‘朋友’这个概念其实很淡漠,人人都是为了钱才加入,但如果你真的把一个人当成了兄弟,就是一辈子的事。”

他慢慢讲述着与汉斯的友谊,最后那场战役也在回忆的影像里渐渐逼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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