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宁城东的街道上，两个衣着朴素的少女并肩而行，忽然那个穿着天青色交领长裙的银发少女停下脚步，讷讷地看向身边冒着热气的蒸笼。

她旁边那穿着齐胸襦裙的高个儿女子轻叹了口气，道：“想吃便吃，前辈不必在意我。”

这两人正是男扮女装的子书珩与没有扛大刀的秦知微。

子书珩自立为王后便从军营搬进了城中心，有一日吴顷告诉他，后厨总有食材凭空消失，准备亲自抓住那个小偷以解心头之恨。

那时子书珩没有告诉他这小偷是谁，因为偷食材这种事只有饿极了的小孩子才能做得出来，正常人大可偷钱偷金银珠宝，然后去换取自己想要的包括美食在内的任何东西。

秦知微心智不全，做什么都依凭本能，从某种角度来说陆知彰的话也没错，子书珩的确是在提前体会如何带孩子。

活了一百多年，陆知彰难道从未教过她不要偷东西吗？子书珩并不这么认为，他没有阻拦吴顷继续调查此事，只是命他除一日三餐外，分别在巳时、申时、亥时再额外给秦知微送三餐，吴顷心细，很快便明白了主子的意图，再也没有提起此事。

秦知微咽了口唾沫，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的蒸笼，语气相当淡然：“我不吃也行，可这是茴香味儿的，其他地方吃不到。”

您不需要给自己找借口……子书珩当即付了钱，买了一笼茴香包。

秦知微吃东西特别安静，他们走到一家酒楼时，她手里的包子已经被她吃完，子书珩随便点了几个招牌菜，她便拿起筷子，继续安安静静、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

子书珩表情复杂地看着她，心中嘀咕，这胃莫不是无底洞……

这时他听见说书人讲道：“话说这三日前，知微阁总舵惨遭血洗，究其根本原因，是阁主打破了自己立下的江湖规矩！”

他蓦地看向对面的银发少女，就见少女停下咀嚼，双眸毫无感情波动、甚至透着几分漠然地注视着那白发苍苍的说书人。

说书人继续道：“南燕富可敌国的霍家前去买鬼医岑雪风的情报，他竟开出三千万两的天价！”

“三千万两？！”

“这未免也太狮子大开口了吧！”

“是啊，据我所知，知微阁最贵的情报也只需要三百万两。”

“那能一样吗？”一人说，“鬼医是陆知彰的救命恩人，他知道霍家出不起这个价才这么报的，他就是不想做这笔买卖。”

“啪”的一声。

说书人的醒木拍桌，酒楼大堂唰地安静下来。

说书人声音沉稳，中气十足：“知微阁成立伊始，陆知彰便立下死规矩，在江湖中持中立态度，只认钱，不讲交情！此乃情报买卖之根本！南燕霍家霍老爷子身中剧毒，为请鬼医解毒，派人埋伏在海底墓四周，却意外被一群来历不明的蒙面人屠杀，后来他得知鬼医离开了海底墓，便四处打探鬼医的消息，终于寻到其人，将其请到家中好生伺候，谁知鬼医却不肯为他救治。霍老爷子想从陆知彰那买到鬼医当初为他解毒的条件，这才去知微阁花重金买情报，岂料陆知彰竟自毁招牌，惹得霍家老爷子花重金请易千面血洗知微阁！”

“竟然是易千面？”

“易千面消失这么久，又重出江湖了啊！”

众人惊诧不已。

子书珩捏细嗓音问：“那陆知彰还活着吗？”

说书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知微阁总舵死伤无数，阁主至今下落不明。”

“那他那个耍大刀的妹妹呢？”

“是啊，既然他妹妹排在易千面前头，没道理打不过易千面吧？”

“啧，知微阁的高手榜排名压根就信不得！他把自己的妹妹排在第四名，无非是为了震慑武林，捍卫知微阁的地位，江湖中就没人见秦知微与高手榜的其他人打过，谁知道她武功到底如何？”

“对对对，的确如此，近些年这秦知微也就在长宁街出手救过魏王……呸，你看我这张嘴，救过咱们大翰王一回，陆知彰这老狐狸果然奸诈！我们啊，这是都被他给骗了！”

一片嘈杂的议论声中，子书珩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少女，秦知微又开始吃东西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她双眸沉静，动作优雅，不怒也不争。

饿极了会去偷东西吃，可被不逊之言诋毁，她却平静地不像话。

子书珩莫名感到一阵悲戚。

从说书人口中得知这些消息，他轻而易举便将近来发生的事都串联了起来。

当初为弄清楚老师的身世我给陆知彰写了封信，陆知彰没过多久便亲自出现在海底墓，原来他不是为了我专程跑一趟啊……

知微阁的情报网无孔不入，霍家老爷子要寻鬼医解毒他一定是知晓的，所以那些埋伏在海底墓四周准备围堵鬼医前辈的霍家人极有可能是被他派人所杀。

而后来，鬼医前辈离开海底墓，他料到霍家会千方百计寻鬼医，基于他掌握的情报，确定鬼医不会给霍老爷子解毒，他又不肯出卖我，自然可以预见自己得罪霍家的后果，于是为让妹妹躲开这场灾难，便借口护送我北上。

他知道霍家会重金悬赏杀他，而血衣已经不在海底墓了，谁都不知霍老爷子有没有本事请他出山，在没有确定杀手是谁之前，他不敢让妹妹涉险。

再退一步讲，高手榜前十名各有各的原则和阵营，除了一身谜团的血衣，重金之下，也就只有易千面会去杀人，那个专业杀人的女杀手已经死了。

旁人不知易千面的可怕之处，与他交过手的我却深有体会，他易容成的林晚泊根本毫无破绽，若真想取我性命，我恐怕早就死了不知多少回了，噬心前辈也在这一点上吃过亏，因此陆知彰十分有必要提防易千面。

他为了不把鬼医前辈与我的关系透露出去，宁可自毁招牌，甚至招来杀身之祸……子书珩心潮翻滚，五味杂陈。

易千面啊易千面，我当初放你走便预料到有朝一日你会找我报仇，没想到这一天还未到，你便先给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子书珩脑海里浮现出易千面那张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脸，并没有为自己放他走而感到后悔，他放他走只是因为噬心的仇已经报了，而且那时他还无法接受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师长夷，认为易千面会对其展开复仇。江湖即丛林，本就是这般险恶，易千面想要生存，自有他自己的生存法则。

这时，子书珩听见酒楼门口来一个落拓不羁的中年男子的声音：“依我所见，陆知彰并未欺骗我们，正常而言，秦知微的实力是在易千面之上的，但易千面毕竟喜欢耍阴招，防不胜防。而陆知彰这厢都自砸招牌了，铁定是料到自己无法从这件事里全身而退，知微阁在江湖中屹立百年，以他的智慧，恐怕早就把妹妹转移到了安全地带，而他自己，也一定谋划好了退路，绝不会把命搭进去。”

子书珩循声望去，就见门边的角落里坐着一个蓬头垢面皮肤黝黑的叫花子，他穿的破破烂烂，可以说是衣不蔽体，让子书珩颇为惊奇的是，他一只手拿着一个破碗，另一只手竟捏着一卷竹简。

这人浓眉大眼，双目深邃，瞳仁漆黑，眸光锃亮，炯然如夜里觅食的兽类，带着一股子豪放与狂狷。

他的发言引来了一群人的嘲笑：“嘿，你这自称书生的叫花子又在大放厥词了？”

“是啊，我记得昨天你说大王在养活军队上遇到了难题……啧啧啧，大王若是养不活军队，又岂敢拥兵自立，你还真他妈敢说呢！”

被直戳要害的子书珩心头猛地一颤。